翻译界有一个公认的难题：诗歌。不是没人能译，而是有些东西，在语言转换的过程中注定会！没！了！这被称为翻译的不可译性。

中文诗歌靠什么？中文古典诗歌的美，很大程度上依赖三个特征：

第一，意象并置。 “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”——九个名词，没有动词，没有连接词。读者自己在脑中完成画面拼接。这种留白和跳跃，是中文诗歌独有的审美。

 第二，声调与韵律。 中文有平仄，古诗讲究格律。平平仄仄平平仄，这种声音的美感是附着在汉字本身的。英文没有声调，无论如何也模仿不出来。

 第三，多义与双关。 一个汉字往往有多个层次的意思。“道”可以是道路、是方法、是说话、是道家思想。一首诗用“道”字，可能同时触发三四种理解。英文单词很难做到这一点。

英文诗歌靠什么？英文诗歌的美，来自另一套系统：

第一，音步与重音。 iambic pentameter（抑扬格五音步）是莎士比亚的招牌。这种轻重交替的节奏感，是英文特有的。

 第二，押韵与头韵。 英文诗歌的押韵方式和中文完全不同，还有中文里没有的头韵（alliteration）——比如“wild and whirling words”，连续几个w的音形成一种旋涡感。

 第三，语法结构的张力。 英文诗歌可以靠倒装、省略、从句嵌套制造复杂的美感。中文诗歌恰恰相反，越简洁越好。 

面对这种不可译性，译者们发展出了不同的策略：

 直译加注：逐字翻译，然后用脚注解释原文的声调和双关。这是学术界的做法，普通读者不会喜欢。

 意译重组：放弃原文的形式，用目标语言的诗歌传统重新创作一首“基于原文的”诗。比如庞德翻译的中文诗，实际上是他自己的现代主义作品。

 形式对应：尽可能保留原文的格律形式，比如把中文的五言绝句译成英文的五音步抑扬格。这是一种冒险，常常吃力不讨好。

一个诚实的结论：诗歌翻译，本质上是“翻译”和“创作”之间的灰色地带。

 完全忠实于原文，译出来不是诗；完全自由创作，又背叛了原文。好的诗歌译者，是在这两端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这首诗的平衡线。

 如果你问：“这首诗最好的英译本是哪一版？” 答案往往是——看你更在意意思，还是更在意感觉。